林瀟霜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，從嘴角吹拂出些許白霧，模糊了溫柔的眼眸。

“有人在跟著你。”

幽靜的竹林裏只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，暮雪踩著落葉的腳停在了半空，隨即緩緩地回過頭。

來人身材瘦削，白色的衣袍隨風而動，更顯得他站姿筆挺有力，那雙眼睛溫柔似水，可細看那份溫柔從始至終地僅存在於表面，嘴角分明撚著笑意，卻分毫不叫人覺得高興。

這人就像風中的竹，落葉飄零他仍獨立。

見到來人是林瀟霜，暮雪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：“弟子暮雪，拜見林峰主。”

暮雪微微低著頭，叫人看不清表情，心裏卻想道，這林瀟霜似乎不想傳言般的不堪，至少從外表上看很是唬人。

“免禮。”林瀟霜緩緩走近，“來尋你，不過是為了一件事。”

林瀟霜臉上的表情分明帶笑，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他的心弦。暮雪低垂的雙眸露出忌憚的神色，寒毛豎立，待到對方走到自己跟前，後背不知不覺竟被冷汗浸濕了些許。

他師父落霞仙子在自己面前都沒有這般壓迫感，憑什麽林瀟霜……

可暮雪體內的靈識似乎全然不把林瀟霜放在眼裏，嘲諷似的笑道：“這就是你常說的林峰主，那個金丹期的奇峰峰主？我看他修為極其不穩定，怕是困頓在金丹期許久了吧。”

金丹期，對，林瀟霜也就是金丹期，甚至他不過是個五靈根的廢物，是廢物中的廢物，能登上峰主之位全靠這劍聖和喬正燁的蔭蔽。

暮雪擡起頭，那雙眼睛裏的忌憚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流露出來的是十足的野心。

“何事讓峰主您專門來找我？”暮雪分明用了敬語，可話裏話外的敬重已然全無。

林瀟霜不喜歡這樣的眼神，赤/裸的野心幾乎都表露在外。可林瀟霜的表情管理幾乎無懈可擊，笑容仿佛掛在臉上的面具，問道：“你為什麽會天玄劍？”

暮雪扯了扯嘴角，聲音卻依舊規規矩矩：“看著楚師兄學的。”

實際上當然不是，暮雪那日慘敗給甚至連劍都沒有的楚臨淵後，自然掙紮痛苦了許久。

他想起了實力不濟慘死的父母，想起了那滿地血跡，被生挖出來破碎的靈脈與元嬰，以及頃刻間燒毀的房屋。

而造成一切的兇手掐住自己的脖子，將他如同垃圾一般扔在地上，那染滿鮮血的腳無情地踩在他的身上，父母與傭人的鮮血就在這人腳下，與自己的臉緊密地相擁。

而他只能怒目圓睜地哭泣，嘴上吼著最惡毒的咒罵。

兇手沒有殺了他，因為他只是一介三靈根的螻蟻，甚至不會被大宗門接納，也不能修成比肩兇手的大能，那一刻怒火燒盡了他的理智。

他要成為大能，他要殺掉一切欺辱他的人，他要用最殘忍地方式折磨滅門的兇手。

暮雪赤紅著眼，體內的靈力暴動，腦海裏近乎癲狂，直到他在楚臨淵後面的比試中看見了天玄劍。

如同一線天機照拂，暮雪找到了支持的理由。

楚臨淵擁有這般強大的功法，這肯定是自己與他實力懸殊的原因。

天玄劍決，寒潭君獨創的不傳絕學——天下第一劍法！

於是，他讓體內的靈體將楚臨淵比試的全過程一幕幕記錄了下來，然後他不斷地臨摹仿照，直到今天他用天玄劍第一式將齊勇勇打敗，他終於暢快了起來，溫良恭儉讓的面具頃刻崩潰。

會有一天，他會打敗楚臨淵，讓全天衍宗折服於自己，他會殺掉兇手，用同樣的手段折磨於他，他會成為飛升大能，悟出真正的天道。

可事情未成之前，他只能忍，假裝無害地把所有的功勞退給別人，對所有人保持「善意」，以德報怨，在自己成為大能之前……

“暮雪，你知道我在你的眼裏看見的是什麽嗎？”林瀟霜突然欺近，臉上依舊是無懈可擊地笑意，逼得暮雪連連後退。

“是仇恨，是不服，是野心。”林瀟霜每說一個詞，暮雪都會下意識地後退一步。

分明自己掩飾得很好的，他從來都是師父門下最乖順的弟子，學堂上學習優異的學生。可林瀟霜，這個僅見面不到兩次的林峰主卻輕而易舉看穿了他。

“林峰主說笑了。”暮雪扯著嘴角，露出難看的笑容。

“你的覆仇我不管，你的不服給我憋著，你的野心天大地大有的是你宣洩的途徑。可若是你惹到我奇峰和劍峰這兒……或者對楚臨淵有任何歹念……”林瀟霜停頓了片刻，手掌拍了拍暮雪的肩膀，自己比對方稍微高一些，這般動作倒挺順手，隨後輕笑了一聲，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猶如毒蛇般糾纏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我也不知道……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？”

暮雪連連後退數十步，一臉驚恐地看著林瀟霜。

而暮雪體內的靈體也突然安靜了，遲遲沒有再說話。

林瀟霜回頭，方才坐了幾步，邊走還邊用手帕擦拭自己的手指，突然又回頭，只用眼睛的餘光微微掃了對方一眼，繼續說道：“你的模仿很拙劣。鋒芒畢露是最蠢的做法，真正高明的劍術是懂得收刃，靈力完全能控制你的劍。你比楚臨淵差遠了。”

暮雪一楞，拳頭攥緊了又放下，咬著牙說道：“謝峰主指點。”

“不謝。”說罷，林瀟霜一個轉身便消失不見了。

——

“宿主。”系統在持久的沈默中終於出了聲。

如今已經準備回程，林瀟霜仍然在空中顛簸著禦劍，每次險險就要掉下去了，最後都能穩穩當當地站著。

這般狼狽模樣，哪有一點兒像方才威脅暮雪的模樣。

系統終於說道：“從今天開始，我要叫你逼王。”

“我就看他不爽，嚇嚇他。”林瀟霜平穩落地，叉著腰，“我徒弟將來是要當大能的人，咱要有點大能師父的底氣。”

系統：“你徒弟的師父難道不是喬正燁嗎？”

林瀟霜「哼」了一聲，假裝沒有聽見系統的嘲諷，拎著手上那把無名仙劍兀自回房：“我方才禦著這把劍，為何就沒有人認出來呢？”

雖然仙劍醜是醜了點，但他現在手上沒劍，只能暫時拿出來用。原本還想拿出來撐場子，可所有人都好像不認識這把劍，就連愛劍如癡的器峰白羽也只是粗略掃了一眼，結果像有礙觀瞻一般移開視線。

系統：“我也不清楚，這把劍在系統目錄也沒有記載。”

林瀟霜心道：該不會撿到了什麽破銅爛鐵吧。

系統：“不可能，仙劍級別無疑。”

林瀟霜把這把劍擺在自己面前，四處打量，眼裏的嫌棄愈加明顯。

系統：“宿主，今日系統檢測出你的情緒出現不明起伏，就在暮雪使出天玄劍決的時候。我能知道為什麽嗎？”

很罕見，這還是系統第一次這般誠懇地問問題。

“不知道耶。”林瀟霜尋思了片刻似乎也找不出什麽由頭，“只是覺得，暮雪這種人不該臟了我的天玄劍。”

至於為什麽？他也不知道。

“師父！”楚臨淵從外面急匆匆地跑了過來。

林瀟霜這才發覺已經天黑了，華燈初上，用符篆點著的瑩白燈盞緩緩地向上漂浮，照亮了方寸之地。

林瀟霜正靠在門框，看著褪去單薄的少年急匆匆地朝自己跑來，臉色還帶些許紅潤，應當是跑步的緣故。

仿佛是似曾相識的場景，林瀟霜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，從嘴角吹拂出些許白霧，模糊了溫柔的眼眸。

奇峰山上的第一場雪，終於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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